【析】 30年代,在旧中国这块半封建半殖民地土地上,滋生着一批包括“高等华人”在内的奴才。他们具有双重性格,一方面充当豪家、富翁、阔人、洋商的鹰犬,唯主子之命是从;另一方面,他们有时候确也憎恶主子,那是因为主子不愿多分奴才一杯羹。他们经常为此愤愤然,并在有限的范围内弄些小花招去占主子的便宜,亦即上海人通常所说的 “揩油”。
鲁迅对甘为奴才而洋洋得意这种病态的社会现象,素来是嫌恶的。在这篇杂感中,一开始就开门见山地指出: “ ‘揩油’,是说明着奴才的品行全部的。”接着,对此进行了具体分析,把揩油与取回扣 (或取佣钱)、偷窃、分肥、舞弊相比较。
取回扣(或取佣钱),就是商业上中间人向买方或卖方索取报酬。生意做成功,中间人从中斡旋出了力,应得一定的好处。这是公开的,甚至在商业合同上也写清楚了的。从身份上说,中间人与卖买双方是平等的。偷窃,那是一种犯罪行为,重大的偷窃会使受害者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。因此,受害者往往对窃贼恨之入骨,一旦发现,坚决要求绳之以法。分肥,是合伙人得利后,按照投资股数和出力大小,分享利益。舞弊,乃参与者隐蔽地搞小动作,欺瞒着其他合作者或上司私自得到好处。很显然,作为奴才惯常使用的谋利方法——揩油,与上述各项均不相同。奴才的身份决定了他们不可能与主子分肥,或取回扣、取佣钱,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舞弊乃至偷窃,于是便另找良法。
揩油,当然是不道德的行为,“但无大损于被揩者”,所以被揩者往往不知觉,即使知觉了也并不认真计较和报复。于是,奴才们对揩油、尤其对揩洋人的油也就心安理得了。鲁迅不无幽默地讽刺他们“多是爱国主义者”,揩油“不失为损富济贫的正道”。然而,奴才的心态是难以描状的,他们为得以揩油而自喜,在同胞面前却俨然是主子的“忠仆”,“也像洋鬼子一样,看不起中国人,棍棒和拳头和轻蔑的眼光,专注在中国人的身上”。这,不能不激起鲁迅的愤怒,他以尖锐、泼辣的文字写道:“ ‘揩油’ 的生活有福了。这手段将更加展开,这品格将变成高尚,这行为将认为正当,这将算是国民的本领,和对于帝国主义的复仇。”
“揩油”,在旧中国尤其是十里洋场的大上海是司空见惯的,人们对此种情况接触既多,感觉和反应几乎已经麻木了。如今鲁迅却对它专门评说,可见其于细微处见深远的敏锐目光。他善于捕捉这类人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形象,加以点染、联想、剖析,使之格外鲜明,引人注意。
这篇杂感,自始至终围绕着题旨“揩油”来写,技巧娴熟,笔法老辣。开篇即作断语,在嘲讽之中点明“揩油”的特点。接着便以电车卖票人为例揭示奴才的双重性格,并点及巡捕、门丁、西崽之类。然后又作评论,运用反语将讽刺、攻击推向极致,矛头扫向“高等华人”。最后笔锋一转,引导读者沉思。
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信中曾谈及自己的创作:“我因为自己好作短文,好用反语,每遇辩论,辄不管三七二十一,就迎头痛击。”※反语,在这篇杂感中使用得巧妙而突出。诸如称揩油“不失为损富济贫的正道”;卖票人收钱而不给票,却很少有人索取,乃是“因为他所揩的是洋商的油,同是中国人,当然有帮忙的义务”;奴才们“多是爱国者”; 以及其他评论文字等皆是。反语的真正意思是在话的反面,表面肯定、赞美而实则否定、讽刺。由于运用反语,极大地增加了文章的形象性,从而能给读者留下更深刻的印象。